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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涅瓦大道上 俄罗斯游记之二

送交者: 杜欣欣2004/03/11 10:8:43 [江月茶寮]


走在涅瓦大道上 俄罗斯游记之二



普希金像

当我年轻的时候,多少次从俄罗斯的小说中读到过涅瓦大街。书中的街道上覆盖着厚厚的白雪,裹着厚呢毯的马车达达达地在大道上奔跑,街旁屋子的窗户里透出温暖的灯光。然而,在我踏上涅瓦大道之前,我还幼稚地认为那不过是历史上文人笔下的一条街吧。

现在,我正走在真实的涅瓦大道上。这条近三英里长的大道是圣彼得堡的主要街道。这条西北东南走向的大街上流淌着三条美丽的运河,大道旁的皇宫、民居、教堂和商店都建得美仑美奂,令人流连忘返。

大道的西北端始于高一千二百英尺的海军总部大厦。这大厦最引人注目的是其顶部有一根闪闪发光,直插蓝天的镀金长针,长针的尖端是一叶金色的航船。

站在这个街口向东看,亚历山大一世纪念柱屹立在皇宫广场上,据说此柱是全世界同类建筑中最高的。向西,我们可以望见高达三百三十英尺高的圣埃撒卡大教堂,这个教堂的外貌与英国伦敦的圣保罗大教堂颇为相像。青铜的塑像屹立在教堂灰白色方形屋顶的四角,主建筑以光滑的大理石或浅浮雕饰面,支撑门廊的圆柱为整块暗红色花岗石磨光而成,巨大的金色拱顶非常雄伟。

路上的行人很多,他们的头发颜色从白金到乌黑,人种多样,但从衣着来看又并非是外国游客。这里的女人大多穿裙子,厚底或高跟的皮鞋。这里的男人穿西装皮鞋的比率大大高于纽约街头。孩子们根本没有人会穿美国的那种‘酷’衣服,女孩儿头上飘着鲜艳的蝴蝶结,雪白的长统袜配上黑亮的小皮鞋。几天来,我从未见过一个姑娘穿短裤和旅游鞋,也从未见过一个小孩穿着露出肚脐的短衫和裤脚扫地的长裤。当地人和那些从前苏联加盟共和国来的游客比美国人穿得讲究得多。可是再仔细观察,我发现他们的衣服大多是质地很好,但是很少有新衣服。他们非常爱惜地衣服,我曾在地铁上看到一些姑娘为怕弄脏或弄皱她们的衣服,宁愿站长路,也不去碰那空着的座位。我们的导游姑娘随身带着方便皮鞋擦,常趁我们不注意时,清理一下皮鞋上的灰尘。当我看到服装店里价钱昂贵的皮鞋时,我是完全可以理解她们的仔细,这儿干洗店的生意一定也不错。

虽然迎面而来和错肩而过多是尘世中人,可是也说不定果戈里或柴可夫斯基的幽灵就在大道和莫玛拉亚小街的交口处游荡。

莫玛拉亚小街的十七号,是果戈里的故居,他在此写作‘死魂灵’。同一条街的十三号,是柴可夫斯基弟弟的公寓。一八九三年正是音乐家的鼎盛时期,他经常来圣彼得堡指导排练交响乐。当他在圣彼得堡时,就住在这十三号。在一次散戏后,音乐家与朋友去饭店庆贺演出成功。次日,就传出音乐家饮用不洁之水,染上霍乱的消息。几天后,柴可夫斯基在圣彼得堡去世。音乐家之死一直是个谜。因为,依照当时的卫生条件和法律,一个饭店是不会也不可能公开出售被霍乱病毒感染的水。而一起用餐的人中,唯有音乐家感染。直到一九七八年,才有另外一种,可能是比较接近真实的说法被披露了出来。这种说法是,柴可夫斯基与一位家世显赫的男性皇族成员有某种关系。于是,一个由音乐家同学组成了道德法庭传讯了音乐家,法庭的陪审团宣判音乐家死刑。致命的毒药令柴可夫斯基和那位皇室成员都保住了名声。但是天才没有了,名声又有何用呢?

沿涅瓦大道朝阳的一边往东南方走去,经过门牌为十四号的大楼。我们看到二战时期列宁格勒(彼得堡当时的名字)保卫战时留下的标语牌:‘同志们,在炮火下,街的这一面是十分危险的。’二战期间,斯大林以出卖波兰为代价,与纳粹德国签订和约。正当斯大林高枕无忧时,德国对苏联宣战。从一九四一年九月八号起,对德前线距圣彼得堡市中心还不到四英里。在德军的包围下,当时有三百万人口的城市只能靠空投和拉多嘎湖上的冰路获得给养。在空投经常被炮火轰断的情况下,这条北面湖上的冰路真正成了当时的生命线。

到了一九四一年十二月,圣彼得堡市里已有五万人在饥寒交迫中死去。在德军包围的九百天里,该市共有八十万人冻饿而死,五万人死伤于炮火之中,每个家庭几乎都有亲人在二战中丧生。但死亡的惨痛并未使这座英雄的城市屈服,德军从未占领过圣彼得堡城区。一九四四年一月二十七日,人们终于迎来了胜利的烟火。圣彼得堡人无法抹去对战争的惨烈记忆,他们建立了列宁格勒保卫战纪念馆。至今,许多家庭还会在餐桌上多摆一副刀叉,以纪念战争中死去的亲人。

从十四号往前走,经过赫尔岑曾住过的保沙亚街后,就是十八号的沃夫伯朗格糕点店。在这里,普希金与他的决斗见证人见面后,共赴决斗现场。十八号的转角是莫依卡运河。过了架在堤岸上的警察桥,沿着弯曲的运河堤岸漫步,夹岸皆是优雅的住宅。这里虽然只与冬宫相隔几个街口,可是街市上的喧嚣顿消。被称为‘俄罗斯之魂’的诗人普希金的故居就位于莫依卡运河堤岸十二号,它是圣彼得堡最受崇拜的地方之一,也是此城被访问最多的名人居所。

淡黄色的普希金故居与周围的居民楼并没有很大的不同,但是,由于经常维护,外观很新。迈进大门,就是一方大院,像北京的四合院,不过院子很大,围住院子的都是二三层的楼房,院子里的丁香正开得如云似霞。

进入普希金故居之前,人们都要套上一双大拖鞋。参观之前套拖鞋,是具有俄罗斯特色的保护古迹名胜的方法。故居是在普希金去世后,按茹柯夫斯基的速描布置的。故居里有孩子们的玩具,写稿的书桌和休息的圈椅。室内的陈设并不豪华,但相当舒适。我想,在当今世界上大约没有几个诗人,以写诗为生,可以过上普希金这样的生活。玻璃橱里,陈列着诗人的手稿,诗人随手画在稿纸上的素描,还陈列着那封后来致诗人于死地的匿名信。一八三七年一月二十七日,诗人决斗重伤,两日后在此辞世。诗人的石膏面模挂在墙上,不远处是娜塔利亚 冈察洛娃--- 普希金夫人的玉照。她确实是个美人,据说当时的沙皇都为之倾倒。从照片上看,她的五官非常精致,极具吸引力。可是,这是致命的吸引力。


莫依卡运河旁的普希金故居
从普希金故居出来,走上大道,过荷兰教堂,是斯米尔丁出版社。果戈理的小说和普希金的诗作就是从这里传向世界。再过路德教堂,已是中午时分。我们经过多米尼克饭馆。年轻的陀思妥耶夫斯基曾是这儿的常客。以‘伏尔加船夫’出名的列宾也曾以这饭馆入画。在列宾画中,我最喜欢的就是这幅画。他以印象派的技法,画出了杯觥交错,衣香鬓影的场景。可惜这个饭馆已不再营业,我们只好另觅别处。

这里懂英语的人极少。即使在所谓的涉外饭店,用英语交流也相当困难。俄国人的逻辑是,你既然到我的国家,为什么不说俄语。这里没有英文菜单,我们又看不懂俄文,所以我们只好先看别人吃什么。然后,就指给服务员看我们想点的菜。如果碰上服务员可以听懂些许英语,我们就以肉类来代替菜名。幸运的是,此地的菜很符合中国人的口味,有米饭、热汤,还有一种类似中国饺子的乔治亚菜肴,相当可口。饭菜的价钱对我们来说并不贵,可是对于一般收入的俄罗斯人却并不便宜。我看见一位父亲给八九岁的儿子点了饮料,炸鸡饭和甜品,他自己只点一杯啤酒,可怜天下一样的父母心。

用餐后,再上涅瓦大街。在这条被大仲马称为‘宗教容忍’的大道上,建有不同教派的教堂。这些教堂多建在街道的深处,隐避在教堂前广场的后面。路德派的教堂,建得很方正,前面是三个拱门,房顶两端各树立一座钟楼。路德教堂的斜对面是有名的喀山大教堂。可惜,此时正在修理,只能从施工的围墙缝里,瞥见教堂广场中间的花岗岩喷泉,以及库图佐夫和托利的雕像。这条街上还建有天主教的圣凯瑟琳大教堂和亚美尼亚教堂。这些教堂具有不同的建筑风格,而最引人注意的是格里鲍耶陀夫运河上的基督复活大教堂。

和许多圣彼得堡的桥一样,横跨格里鲍耶陀夫运河的银行桥建得很美。桥头上两对半狮半鹰的黑身金翅的怪兽用嘴叼着吊桥的铁链。倚在怪兽的脚边就可以看见基督复活大教堂五光十色的洋葱头。过桥后北行,沿着河岸,尽是金黑双色的雕花护栏和有雕花灯杆的路灯,灯罩上还装饰着金白两色的球儿。风儿徐徐扬起我的纱巾,也吹皱了运河上的蓝天白云和艳丽的洋葱头倒影。

基督复活大教堂是以莫斯科的瓦西里升天大教堂的蓝本建造的,但比其更华丽。 在朴素的红砖教堂的陪衬下,九颗洋葱头非常地抢眼。一般来说,俄罗斯的教堂有一、三或五个洋葱头。一个代表耶稣。三个的是圣母圣灵,圣子三位一体。五个的代表耶稣和他的四个门徒。而九个,我想就全都代表了吧。这九颗洋葱头,有四颗是纯金色没有图案的,有一颗蓝黄白绿金五色拧着麻花的。另外的那四颗是蓝黄白绿橙金六色,但是图案不同。一八八一年三月一日,民意党人在此将沙皇亚历山大二世炸伤致死,所以,这座教堂又被称为‘溅血大教堂’。


圣彼得堡华西里升天大教堂

从格里鲍耶陀夫运河走回涅瓦大街,过圣凯瑟琳大教堂,就可以看到大道上有名的地标 ----杜马大厦。大厦是大道上最高的建筑。它的斜对面是文化广场,再走下去,就是奥斯特洛夫斯基广场。这两个广场都有很强的的文化气息。文化广场上座落着普希金的雕像。在俄罗斯,诗人的雕像都建得潇飒飘逸。建在普希金村的那一座,诗人斜靠在坐椅上,一手托头,微微沉思。而眼前的这一座,诗人右手平展,双目炯炯,直视前方,似在背诵诗句。雕像的背后是俄罗斯艺术博物馆。

在文化广场和涅瓦大街的街口,有一栋原为阿斯托旅馆的红色楼房。诗人叶塞宁在与美国著名舞蹈家邓肯婚姻破裂后,曾经住在这里。一九二五年十二月,这个将诗与生活合为一体的年轻人对两者都已经绝望。就他在与邓肯共同渡过第一个黑夜的房间里,他用鲜血写下诀别诗后自尽,年仅三十岁。

前一天晚上,我们在位于奥斯特洛夫斯基广场上的亚力山大斯基剧院里欣赏了‘天鹅湖’。坐在大红镶金的包厢里,在竖琴和提琴颤音的伴随下,由双簧管和弦乐奏出天鹅主题曲,夜空中出现一群温柔而伤感的白天鹅。遥想托尔斯泰的娜塔莎,她感情热烈而涉世未深,就是坐在这样的包厢里,被人勾引。这种历史感是坐在大都会或林肯中心永远也体会不到的。

我常常想,看一个城市建得有无文化就要看非商业非民居的多寡。如一个城市里有相当多的广场、剧院、博物馆和图书馆,这个城市就有相当深厚的文化积淀。从沙皇时代起,彼得堡人就有很高的文化素养,除了文人墨客艺术家好在此地居住,连劳工阶级的文化水平也较俄罗斯其他的地方高。那时,俄罗斯一般城市的劳工阶级文盲率是百分之八十,而彼得堡的劳工中的文盲率只有百分之三十。

涅夫斯基大道四十八号以后是繁华的商业区。这一段有不少名店,街上的人更多了。在这一段大街上,有全市最贵的精品店,摆满了欧美的名牌。这些产品,比在欧美本国买还贵,以俄罗斯人的收入来看,无疑是天价。

走在这一街段上,却并不觉得商气逼人,仔细一看,原来此地没有劈面而来的店招和霓虹灯。这条街上有全市最好的食品店,店里货物非常齐全,包括昂贵的黑鱼仔酱。但是店里的顾客不多,我想这也不是一般老百姓消费得起的。这家食品店不像欧美常见的超级市场,它高大的廊柱上有雕像,楼顶的四角还有美丽的塔楼。事实上,在俄罗斯,我从未见过超市。在商店里买东西,即使买几个戈比的东西,都要通过售货员。售货员却并不收款,顾客必须拿着售货员写的小纸条,到交款台去交款。然后,再拿着收据去柜台取货(听来顶熟悉的吧?)。

虽然这一段是红尘滚滚,却也不失一个清雅去处---谢德林图书馆。图书馆建于一七九六到一八零一年间,并不大,但是藏书颇丰。这里藏有十一和十二世纪的手稿,其中的精品包括俄国最早的圣经和古印度经文的手抄本,这儿还印下托尔斯泰、高尔基、门捷列夫和列宁的脚踪。

再向前走,就是喷泉运河了。架在喷泉河上的安尼契夫桥有四组驯马的铜像,桥的护栏也是以马为主题的镂空雕塑。站在桥上,可以眺望喷泉河的风景。在用花岗岩饰面的河堤上,建造了许多宫殿。这些宫殿中,最富丽堂皇的是别罗泽尔斯基贵族宫殿和谢列梅捷夫宫殿。粉红色的别罗泽尔斯基贵族宫殿正位于安尼契夫桥的桥边,和桥上的青黑色的驯马铜像形成非常强烈的色彩对比。平日,这一段的运河就被宫殿的倒影染成粉色,当晚霞照在喷泉河上和宫殿时,色彩变得更加明亮也更加鲜艳,雪白的海鸟就在这一片粉红色中飞翔着。

涅瓦大街的终端止于亚历山大涅夫斯基修道院。修道院里有两个墓地,一为拉扎列夫斯基墓地,一为季赫温墓地。虽然一般旅游节目中并不包括墓地,但是,我的同伴有中国文人的访墓癖好,所到之处从不错过名人之墓。

扎列夫斯基墓地是圣彼得堡最古老的墓地。近三百年的墓葬,已经使这个王公贵族的墓地变得拥挤不堪。局促的场面和墓墙外现代宾馆,使墓碑和墓雕不再优雅肃穆。街上的车水马龙,也搅乱了此地的清幽。在这里,我们找到了普希金夫人的墓。如许多名人遗孀一样,生前的背叛并不影响其利用亡夫之名,侧身于此。这里还安葬着在西方默默无闻,但在俄罗斯被称为‘万能学者’的罗蒙诺索夫。

在季赫温墓地里长眠的有陀思妥耶夫斯基和柴可夫斯基。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幕碑建得高大方正,碑前有他的头像,周围有围栏,墓旁的红郁金香开得正艳。墓前,正有一队小学生听着他们老师的讲解。柴可夫斯基墓也有围栏,在建得很高的墓基上,矗立着音乐家的墓碑和三个塑像。正面的是音乐家本人的半身像。他的右肩后面站着一位少年,他以手抚胸在远望,左胸前坐着一个女孩,她手捧乐谱在吟唱。比较起意大利人来,似乎俄国人更加尊敬死者,围栏和墓基挡住了世人随意的践踏和俯视。

陀思妥耶夫斯基在弥留之际曾请求他的妻子,不要将他葬在他的敌人中间。在这里,陀思妥耶夫斯基的邻居皆是音乐家。除了柴可夫斯基,这里有创造‘鲁斯兰和柳德米拉’的作曲家格林卡,有被誉为‘没有一个音乐家只写了那么一点作品而永垂不朽’的化学家兼音乐家的鲍罗丁。还有作‘西班牙随想曲’和‘天方夜谭’的柯萨科夫。我不知道陀氏对他现在的邻居感觉如何,但是我知道他生前并不是一个音乐爱好者。我们在学校里,在工作中,在医院里,甚至在监狱中,都可在某种自由度下选择同伴。墓地是人们最后的归宿。在这里,人们还会有同伴,可是却几乎没有任何选择的自由。我愿长眠的他们能和平共处,也愿活着的我们能和平共处,阿门。

杜欣欣记于二零零年五月二十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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